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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蘿蔔章」蘿蔔和印章的淪落

 

一回看財經新聞,見「蘿蔔章事件」。

中國大陸的股市向來詭異,即使中央厲行(所謂)金融反腐,中銀監又不斷加強(所謂)監管,但貪污瀆職斂財 醜聞,仍充斥市場。

我對「蘿蔔章」好奇,從字面看來,是用蘿蔔來刻一個章,私刻公章固然兒戲,但又可以運作,不少人上當,這與「蘿蔔」何干?

說到這些兒戲玩意,我們一定記得小時候的美術勞作課,也有孩子們津津樂道的「藝術創作」,那就是「薯刻」、「薯印」。

從前加工食品薯片、薯條沒那麼流行,甚至會成為某些人的正餐,多吃無益還會致癌。薯仔是含豐富營養及澱粉質的家常食材,信手拈來又很便宜。

老師教大家先想像好要創作的圖案,自由發揮,心中有譜了,把薯仔切開,通常是一刀剖半,若太大了,也有切成4份,總之小朋友自己作主。

用抹手紙或報紙把表面水份吸乾後,就用筆在平滑切面上畫上草稿,先去掉多餘部份,凸現主圖,若是保持平面,便把圖案雕刻掉,成凹花,即如圖章的朱文和白文。薯仔爽脆、緊密,用美工刀容易雕刻,做好後,以海綿或畫筆把顏料塗抹在薯刻上,便可印在畫紙,這些薯印有大有小,各有形狀排列組合(很多小朋友愛刻腳印仔),是非常原始又純樸的雕刻啟蒙,錯了或不滿意,從頭再來,沒關係,並非一錘定音,而是多方嘗試,很好玩。

當然,薯仔也有壽命,不長,雖然可擱久點,放學回家它仍健在,半日未變,但也過不了明天。薯印畫作可留,印章卻不永恆,沒有下一回,當它乾癟、變壞,便知要扔棄,不得依戀——而且,也沒有小朋友對薯刻依依不捨吧,早就明白了。

兒戲印章沒什麼效用,也沒江湖地位,不能作準,它即興、即食、即棄,不受重視——但在大人的世界,也有個圖章是受盡揶揄的,那就是「橡皮圖章」了。

本來橡皮這種材質,比薯仔高級也持久,人們用小型雕刻刀在刻章專用的橡皮磚上進行雕刻製作,能長期反覆蓋印,既是消閒手工也進展成藝術製品。

不過在政治上,橡皮圖章(rubber stamp)是個術語,也是比喻,指某些人或組織或機構,雖然在法律上被賦予很大的權力,但實際上只能行使很少的一部份——他們甚至不會、不能、不敢否決一些需要被批准的提案。

在獨裁、極權國家,大家常見舉手機器和橡皮圖章,因為這些奴才傀儡不加思索、研討、判斷,只懂得盲撐,他們贊同和批准的政策,很多時是損害人民福祉,或是些無底深潭的大白象工程,浪擲千億公帑面不改容,因媚主者眾,受上意指使,全無自由意志個人思考能力 在香港的議事廳,我們還見得少嗎?

外國歷史學家稱這種立法機關為「玩偶議會」(toy parliament),與「橡皮圖章」相輔相成,圖章一「蓋」上去,就代表屈從(或欣從)、出賣。直到今天,強國「最高權力機關」,實際上是黨的橡皮圖章,這群面目模糊一臉諂笑的所謂「人民代表」,從來只代表掌權的官方。

奴才們當然是人模狗樣,但當中也不乏受過高等教育、有江湖歷練、有身家有聲譽者,面對父母子女後輩,當眾示範指鹿為馬是非不分,沒一句人話真心話,也是另一種「修為」。

比起薯仔章橡皮圖章,文首的蘿蔔章是現實收益。早些年物資匱乏,製作粗劣的假章,往往都選擇用蘿蔔,其實我也有點不明白,蘿蔔的耐久性也不強,或許相對於玉石等堅實材料,更就手、方便、快捷,受者也好騙——因為看透了對方「貪」。

不正常的假章,喻投機取巧,矇混過關。

例如近期民生銀行(1988)爆出的「蘿蔔章」醜聞,是北京分行航天橋支行有員工私刻公章,偽造理財產品,向逾150名私人銀行客戶推銷發售,涉款超過30億元(人民幣,下同),舉手投足之間而已,因中國大陸缺乏監管或官官相衞,有大量灰色地帶,標榜「保本付息」的理財產品,回報率怎可能超過6厘?大量資金並非按規定投資債市、資金市場,而是違規流入股市——30億只是已知數字,其他呢?不少客戶和銀行高層都心知肚明,視若無睹,勾當爆煲了,才見後果嚴重

一個私刻假章通行無阻,還獲巨利,連「蘿蔔」也想不到了。

我很喜歡蘿蔔食品,潮汕稱菜頭,日本稱大根。白蘿蔔、青蘿蔔、胡蘿蔔、櫻桃蘿蔔、蘿蔔苗,以至蕪菁等的料理、小吃、漬物,都愛。當我吃着香酥美味的蘿蔔絲酥餅或蘿蔔炆牛腩或日本千枚漬時,想到它的清譽遭貪腐者破壞,名字被利用以暗喻惡行,真是不值!

而對有五千年文化歷史的中國而言,「印章」是備受尊重的,不管什麼材料:玉石、象牙、天然牛角、水晶、黃木、銅、鋼、回墨、橡膠 和現代的原子印章,都是一種具代表性的承諾、驗明正身、負擔責任、保證兌現、一言九鼎、光明磊落——蓋章就是說了算,付諸實現。

印章有文化藝術美學上的價值,因材料(如雞血石)而成為珍貴文物,因刻工刀法精緻或氣派世代欣賞把玩擺設展覽流傳 刻章是學問,今日卻成為斂財幫兇工具——

兩個字:「淪落」。

 

插圖:BERNARD CHAU

本文來源:http://nextplus.nextmedia.com/news/latest/20170507/506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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