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被時代拋下,也要做個好人

有人說,《大世界》如果不是一部動畫,那它沒什麽了不起的。是啊,但就因為它是動畫,所以它了不起。

當然,作為一部動畫,它有著很廉價的水平,限於成本,導演很多時候隻能不停做主要人物的眼睛和嘴巴的動態效果,而其它部分在觀眾看來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PPT,這也難怪,畢竟沒錢。片中有一段一分鍾的河水流淌,我和同伴討論了好久這是動畫效果還是實景拍攝,最後一致認為是後者,因為要做出這麽多的波紋渲染效果,導演應該是沒這個錢。

這段一分多鍾的河水流淌突然出現在片中,你可以解讀出許多東西,此時你大可不必擔心這隻是導演無意為之,因為這一定是有導演的意圖的。

這就是動畫電影相比於真人電影的一個大的差別:動畫電影的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視為導演想表達的意圖,都可以供觀眾進行解讀。

經典電影《無間道》第一部裏,陳永仁死的時間是2002年11月27日,但是劉建明去陳永仁那買音響的時間是2002年11月28日,於是有觀眾解讀說,這是一個無間循環地獄,是包含了主創暗自想表達的主題。但是到了第三部裏,主創發現了這個紕漏,於是很快換了一塊墓碑。

類似的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們還能找到很多。而這些細節一旦在動畫裏出現,那就是導演有意為之的了,導演要創作畫麵上的每一處小細節,因此隻要有,那就是蘊含著導演的意圖。

《大世界》英文名是《Have a Nice Day》。《大世界》裏的世界一點都不好,凶殺、搶劫比比皆是,因此用上這個名字,黑色幽默的氣息立馬撲麵而來。

導演劉健的上一部電影《刺痛我》,也是一部動畫,故事發生在南京,被譽為中國“第一部黑色動畫長片”。幾年後的這部《大世界》,也許和導演長期所處的環境有關,同樣發生在南京,隻是這次沒有特地標明,而是用著明顯的地標建築和南京方言含蓄地表達了出來。

但故事並沒有發生在南京的中山陵、“總統府”、紫峰大廈、玄武湖、雞鳴寺等這些地標建築裏,而是發生在小破樓、網吧、小旅館、鄉間小路、蝸居平房和工地上。

網吧是烏煙瘴氣的,抽煙的、摳腳的、油膩的感覺,在網吧裏隨時都可以度過一夜。

路邊的街道上都是鄉村田野裏隨處可見的平房,路邊的店鋪木板或者掉落、或者就直接不見,經曆過毫無生氣的小縣城的觀眾自然迅速就能回憶起那種頹廢的味道。

工地上灰塵四起,工人們穿著最“土”的白色背心,不洗臉、抽著煙,幾根筷子就一頓火鍋,喝著酒,漫天亂侃。

小旅館一點也不正規,給了錢就可以住,隨時隨地進出也沒有人管,房間門背麵是色情產業的廣告。

這些是什麽地方?是光鮮亮麗的城市背後的黑暗陰影,是不會被人注意到的犄角旮旯,是處於大城市中的夾縫地段。

沒有出現高樓大廈,有的是燈紅酒綠,但更多是小攤小販,唯一一個有政治意義的建築是很久很久以前明朝時期的城樓,但紅牆皮已經脫落。

脫落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被新時代扔下了。

他們,不再代表著時代。

他們已經是邊緣,是主流世界以外的邊緣。

所以故事發生在黑夜。是見不得光的黑夜,是主流世界的邊緣。造成這一切的源頭在哪裏?是錢,是那一疊又一疊鮮紅的人民幣。

這一百萬元錢是故事的真正主角,當故事中所有人都圍著它賺的時候,它就是所有人的動因。每個人因為它而瘋狂。如果從這裏你隻能看到人性,那麽它就無法承擔作為道具的最重要的作用了——因為《指環王》裏的魔戒同樣可以讓你看到人性,可是這裏為什麽要用錢呢?

那麽再仔細深入想想,為什麽所有人都會圍繞著這一百萬元錢賺呢?影片的片尾曲《我的八十年代》點睛了。

《我的八十年代》並非是《大世界》特製的主題曲,它由張薔演唱,收錄於專輯《別再問我什麽是迪斯科》。它的歌詞是這樣的:“這個夏天的雨季是這樣的漫長,天空像是為愛分離哭泣的臉龐。我們的愛是少年維特的煩惱,我們的心是約翰克裏斯多夫。還有一首詩,一首朦朧的詩;還有一首歌,一首迪斯科。我的八十年代,我的八十年代,多年以後我們還是相聚在這裏,回憶我們那曾經熱烈的愛情。”

為什麽要用這首歌?電影裏很明顯有了智能手機,有了很多我們這個時代才有的東西,可是為什麽卻是在說八十年代呢?

因為電影裏的這些人,全都是在八十年代開始他們新的人生的。

搶劫了老板一百萬的小張,今年打算結婚,按照通常的年紀計算,八十年代是他的童年,他在八十年代長大,八十年代塑造了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所以他看起來老實,心裏有些懦弱,卻又不是那麽的心地純良。

老板則顯然發家於八十年代,在他和發小的對話中我們能看到,老板心中有著自己的一套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偏離於主流價值觀,卻自成一體,正形成於八十年代開始時的那種社會價值空窗期。

而老板手下的那些人以及同樣盯上那一百萬的兩對情侶,則完全適用於我們的分析,或者是在八十年代出生長大、或者是在八十年代形成了價值觀,而八十年代的社會也是這一切問題的源頭。

歌詞裏還有一句話:“浪漫的八十年代啦……自由的八十年代啦……青春的八十年代啦……我們的八十年代。八十年代。”

你可以這麽說,但你也要記住,八十年代的浪漫、自由、青春往往和社會秩序沒那麽穩定相對應。

誠然,八十年代裏有很多美好的,有少年維特的煩惱,有約翰克裏斯多夫,有迪斯科。

但是,八十年代裏也有不美好的,這個世界開始出現陰影,出現邊緣人。

這些人不被宏大敘事所記錄,但他們依舊存在著、存活著,直到出現在了這部電影裏。

能彰顯導演這一意圖的,還有脫離於主線的四個人物。主線劇情是大家圍繞著這筆一百萬而奔走、互相狗咬狗,但在這個主線外,還有兩組人。

第一組是兩個學生。剛喝了酒,蹲在地上,其中一個學生叼著煙,喊著要創業,可惜沒有錢,當另一個學生問他,創什麽業時,他說要緊跟時代潮流。

然後他說,要開餐館。

這時的影院裏出現了笑聲。

大家在笑,笑的是這個學生完全沒有想法,因為時代潮流怎麽可能是開餐館?時代潮流是高科技,是AI、是VR、是文娛產業,怎麽可能是開餐館賺大錢呢?

這樣的笑聲背後,折射出的就是這些人和社會的脫節。

因為這些人他們無法真正明白,什麽才是這個社會真正的潮流,他們也沒有辦法真正跟上時代,他們隻能看到眼中的時代。換而言之,他們已經被時代拋下了、甩開了。

這是電影的一個大主題表達,理解了這一層,影片裏突如其來的長達一分鍾的河水的意味就太明顯了,這是在訴說著“隨波逐流”,而那段香格裏拉也正是說著這群邊緣人內心那不可能實現的想法。

香格裏拉那一段是很有意思的。不像現在的很多文青,他們去香格裏拉,首先第一是要錢,因為他們一個沒工作、一個是開桌球攤。更有意思的是,他們去香格裏拉,腦子裏幻想著的是五六十年代的畫麵——他們依舊停留在那裏。

他們的腦海中是工人創業的畫麵,盡管他們自己已經不相信這個,但過去的記憶依然在作祟,麵對著如今工人地位的低下,他們無不懷念起那樣一個美好的時代。

所以,與其說是想回去香格裏拉,不如說是想回到想象中的過去。

“我要去香格裏拉,看羊兒滿山跑;我要去香格裏拉,看彩虹天邊掛。我要去香格裏拉,脫下了城市的衣裳;我要去香格裏拉,衝上那雪山佛塔。讓冰川的融水把我灌醉吧,穿越蒼穹曲追逐那璀璨的星月;讓天上的烈焰把我燃燒吧,跨過荒野去擁抱那萬丈光芒。要死就死在香格裏拉,哪怕變成梅裏山穀下,海枯石爛的靜寂;要死就死在香格裏拉,哪怕變成怒江驚濤上,粉身碎骨的呐喊。”

城市,已經讓他們不堪重負,隻有那個夢境一樣的地方,才讓他們魂牽夢縈。

導演劉健親自填詞,寫了一首看似理想主義實則充滿了反諷意味的歌。

而這樣的人,也早已被拋棄。

其實不獨是他們,影片裏的所有人,都是被拋棄的。

小張是、殺手是、保鏢是、工人是、初中畢業的高科技研發人才是,甚至就連那個賺了大錢的老板也是,他靠著不正當的手段賺了足夠多的錢,但報應總有一天會來。

他們都已經被時代遠遠甩下,成為“a Nice Day”裏永遠也找不到的那批人。

電影的第二個大主題表達,則發生在一對吃火鍋的工人身上。就是上文說的另一組人,其中一個工人說了一段看似和主線無關實則是導演特別想表達的話,想必所有人都能知道那番話有多重要:

“我來跟你講講啊,什麽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分三個境界:第一個境界是菜市場自由,你早上去菜市場買菜,不用考慮價錢。也不用考慮當季不當季,想吃什麽就買什麽;第二個境界,超市自由,你到超市買東西,同樣的,不用考慮價錢,管它打不打折,隻管喜歡不喜歡,推著小車隨便拿;第三個境界:網購自由,朋友,你老婆喜歡在網上淘貨吧,購物車裏還是成天塞滿滿的啊,她肯定期待哪天把購物車裏的東西全買光啊,什麽代購、海外購、全球購盡情買,這就叫網購自由。”

用的是菜市場、超市和網購來作比喻,其實說的是經濟購買力所代表的不同階層。關於這段話你可以隨意解讀,解讀成這是人類發展的必然也好,解讀成這是消費主義社會下的必然也好,都可以,導演沒有強製你接受他的觀點。

它已經在那裏了。

但很快,暴雨傾盆,嘩啦啦,洗刷一切。

第二天早上醒來,天氣晴朗,又是美好的大世界。

Have a Nice Day.

電影開頭是托爾斯泰《複活》裏的這段話:“盡管好幾十萬人聚居在一小塊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麵目全非,盡管他們肆意把石頭砸進地裏,不讓花草樹木生長,盡管他們除盡剛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燒得煙霧騰騰,盡管他們濫伐樹木,驅逐鳥獸,在城市裏,春天畢竟還是春天。”

所以,說了這麽多,就看你相信什麽。說要表達批判、說要反映現實,都不重要,重要的就八個字,用電影裏說了那麽一通自由的民間哲學家(也就是電影)的話來說:“與人為善,知足常樂。”

這也是電影的第二層主題。就四個字,可惜你時常掛在嘴邊卻不一定做得到:

做個好人。

被時代拋下,也要做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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